锺晓阳的虚与实      

这篇稿积压了有一段时日了,就怕写坏了,一直打着腹稿、酝酿,重新阅读她的《哀歌》、《春在绿芜中》和《哀伤纪》。锺晓阳跟张曼娟都是我们那一代的早慧小说家,散文也写得极其亮眼,不是伤风悲秋的那种,而是生活实在的提炼。锺晓阳十八岁早已凭藉一部小说《停车暂借问》而备受瞩目,典雅细腻的文字练就了她的世情,也着实经历了她的散淡哀愁以及悲欢离合。然后到美国留学(学习电影),参加爱荷华写作营,回来出版了几本长篇小说和诗集,在大学教了几堂课,然后就移民澳洲,在文坛突然消失了十年,只是做了一些翻译,从事有关电影的幕后制作,直到2014出版了《哀伤纪》才算回归小说的世界。

也许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仰慕、艳羡、崇拜,并不曾从心里去阅读作家的作品,说来说去也只是欣赏,却不曾放眼体会文字的兴味,就像我们去阅读一本小说,权当是虚构的,杜撰的,并没有特别的意义。以为小说家是天生的,有才华就可以面世了。阅读锺晓阳才知道原来她的不写是因为过滤了,也许是情感的荒芜缺乏灵魂的涌动,也许找不到依据去落实那种构思和妙想,因为她把血泪都掏空了。她的小说从来不是虚妄的理想,而是一份真切真挚的投影。就像《哀歌》里的星光和占,两个追寻着自由梦想的现代渔夫,而她就是金洁儿。

张爱玲说过,她是不写自己不熟悉的人事和关系,那会让自己痛苦地受折磨。所以阅读《哀歌》时我就觉得这里有锺晓阳的倾情血泪,关怀和祝福,那也是她追寻的一段快乐时光。虽然来不及选择最爱是谁就要仓狂而逃(美国护照签证逾期),那也是一段幸福的疼痛,虽然隐隐约约放不下那少女时代在心里刻骨铭心的一个名字:蒋明经。

锺晓阳的小说跟张爱玲一样沉浸在月光里,读起来皎洁、明亮,蕴含着说不出的凄苦和柔情,她的回忆是醒着的,两个大男孩(男人)的结缘和相互砥砺,一中一西,千山万水的堆砌着一份好感,一个缺席就由另一个陪着,到最后难分难舍纠葛不断生死相惜却又不得不各奔前程。锺晓阳抽丝剥茧却始终念念不忘这一段前缘,在《哀歌》出版了十六年再度续写成就了《哀伤纪》。男主角星光在妻子死后曾经到过香港照顾病中的洁儿,如果不是她舍弃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,念念不忘的占也早已离世多年,因为一场意外。

这些年的洁儿经历了无数的悲痛和绝望,亲人、姐妹相继离她而去,而自己也病得奄奄一息。而她也了解到爱一个人虽然奋不顾身,可是必要时你还是必须割舍还他一个自由,然后两不牵挂!

《哀伤纪》或许是锺晓阳对情感上的灰飞湮灭一次重大的领悟,所以她至今未婚,不像张曼娟曾经受过一次重重的打击,理由竟然是谈婚论嫁的男人嫌她学历比他高(博士学位)而显现了沟通上的裂痕。可是锺晓阳不是,据小说描述:星光早在与金洁儿会面时就认识她了,她少女时代的生活实录通过《春在绿芜中》这本散文集完整地表达了她的心思。如此巧妙地造就了两地重逢的片刻思念,在人情世故中展现了一个少女的恋恋风尘,惟妙惟肖地记录了她的半生情缘。

这是她在三十年后给每一篇章都添上了一笔后记的自我评价。写作无非是感情用事,那有关的少年心事、自身恋、师友恋与万物恋的千千阙歌,不论学校家庭、师友至亲的描绘无非缱绻,教人读来缠绵。结集收录的好几篇散文都是文学的得奖作品。

对我而言,锺晓阳的文体小说都是潜藏的纪实而非纯粹的虚构,不像一般的通俗小说那样读来的迂回高潮,而是涓涓细流。在这之前的中篇小说《爱妻》似乎也跟《哀伤纪》有着前呼后涌的相对应。无可否认,在当代流行小说的书写,锺晓阳的文字是淬炼的,不矫揉造作,也不虚张声势,而是做到了舒缓有致而又能骨肉相缠,她没有张爱玲的人世苍凉,却又传承了张爱玲的写意入木三分,她的观察是细微的,流动着暖暖的气候和内在的风光,很容易打动人心,就像她的诗一样古典,如行云流水,却又隐藏着无尽的哀愁。

也许很多人不知道,锺晓阳评介过张爱玲的《小团团》,说它是人世的最后一抹风光,是好是坏,都是自己的块垒,用血肉筑起的长城。她们都重视自己的声名文本,即使被压迫得再也写不出一个字,也会适时地放手,还给天地一片清明,而不受污染,这是情感上的洁癖吗?抑或红尘中的一缕烟消云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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